【桃溪文艺】徐俊军:低处飞行

作者:徐俊军

(图片由AI生成)

题记低处飞行,非为怯懦,而是智慧。贴地之翼最知风向,草尖之露最晓晨光。当众鸟争逐高空,唯俯身者听见泥土的呼吸——原来生命最深的抵达,往往在最低处收获······

“飞机开始爬升,北京城渐渐缩小成一张发光的棋盘。那些我曾踏足的地方,此刻都化作棋盘上的光点:天安门、故宫、长城、鸟巢……”。这是我2023年国庆前夕坐飞机从北京返回武汉的情景,也是我人生第一次高处飞行;自那以后,我一直在关注人生高处飞行与低处飞行的话题。

一个初秋的下午,我躺在一片斜坡的草地上。风从坡底涌上来,裹着枯草与泥土的气味,掠过我的耳廓,吹散了我刚刚蓄起的头发。两臂张开,整个人像一枚松开的树叶,贴着地面滑动。那一刻,我感受到的飞行——不在高空,不在梦境,而是在离地只有一拃的地方。

这种飞行的秘密在于:它不是对抗重力,而是借用重力。风从下方托着你,地面像一面巨大而温柔的镜子,你几乎能看见自己投下的气流的形状。我童年时曾蹲在晒谷场上,看一只被阳光烫卷了边缘的梧桐叶如何在微风中盘旋,它时而翻起肚皮,露出银白色的背面,时而贴地滑行数尺,最终停在某个蚂蚁的队列前。它飞得那样低,那样慢,却因此被我看清了叶脉的每一根走向,看清了叶柄折断处渗出的那滴清亮的汁液。低处飞行的美,正在于这种被观看的慷慨——它不介意你凑近了细察,甚至邀请你这样做。

我的身体离地或许只有三十厘米,但视野反而开阔了。斜着看出去,草茎成为森林,蒲公英的绒球像悬在半空的星云,一只瓢虫沿着狗尾草的茎秆攀爬,每一步都显得庄重而漫长。我忽然想起庄子笔下那只斥鴳,它“腾跃而上,不过数仞而下,翱翔蓬蒿之间”。从前读这则寓言,总以为庄子在嘲笑小鸟的短视,此刻躺在草地上,却觉得斥鴳或许拥有另一种智慧——它飞得低,所以能看见蓬蒿里躲藏的露珠,能听见蟋蟀在根部的弹唱,能辨认出每一粒种子的形状。高度有时是一种剥夺,它拿走了细节,只还给你轮廓。

起身时,衣背上沾满了草屑与苍耳的果实。我不急着摘掉它们,这些细小的旅伴让我想起植物的飞行——它们也飞翔,只是飞得更低、更缓慢、更依赖偶然。蒲公英的种子乘着风,可以飘过整片田野;苍耳的钩刺则攀附经过的兽类或人类的裤脚,完成一次沉默的迁徙。它们从不谈论远方,却实实在在地抵达了远方。这种低度的移动,比候鸟的万里迁徙更令我动容——因为它不依赖翅膀的强健,只仰仗风的善意,或一只经过的兔子的方向。

后来读到宋人罗大经《鹤林玉露》中的句子:“住山林,则怀风月;处朝市,则念丘壑。”才发现中国古代的隐逸传统里,早就有这种低处飞行的姿态。陶渊明辞官归田,不是飞到了无人能及的高处,而是降到了人人都可以抵达的低处——种豆南山,采菊东篱,他的飞行高度不过是一片豆苗或一丛菊花。但正是这种低度,让他看清了“晨兴理荒秽,带月荷锄归”的日常之美,让他听见了邻家夜织的机杼声,闻见了新酿的秫酒的香气。高处的飞翔常常指向虚无,低处的飞翔却落满生活的实感。

我想起苏轼在黄州的日子。那时他被贬到长江边的小城,政治上算是跌到了谷底。但他没有向上挣扎,反而开始了另一种飞行——在东坡开荒,在雪堂煮茶,夜游赤壁,听江上清风与山间明月。他的《记承天寺夜游》写得何等轻盈:“庭下如积水空明,水中藻荇交横,盖竹柏影也。”这哪里是站在地上的人写的?分明是贴着月光的水面在滑行,高度恰好让竹柏的影子成为水草,让空明的月色成为可游的池塘。东坡的飞行是低度的,却因此穿透了千年的夜,至今仍照见我们这些后来者的路。

回到我所居住的城市,看见人们行色匆匆,都在努力向上——升职、加薪、买更高的楼、去更远的地方。地铁里每个人都盯着手机里的世界,那个世界飞得很高,高到看不见站在对面的人鞋尖上沾着的一片银杏叶。而我想起母亲临终前的那个下午,她已不能起身,只是让我把窗子开大一些。风进来时,她银白的发丝轻轻飘动,像某种极慢的飞行。她说:“你看,那朵云,像不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?”她飞了一辈子,最后却降到一张床上,降到了比地面更低的地方。但那一刻,我分明看见她在飞——她的目光穿过窗棂,穿过梧桐的枝叶,抵达了所有她曾经爱过的细节:晾衣绳上滴水的蓝布衫,灶膛里明灭的火光,井沿上经年的绳痕。低到不能再低的时候,反而拥有了最辽阔的视野。

如今我走路时,常有意让目光下垂。看地砖缝隙里的青苔如何从墨绿渐变到嫩黄,看雨天积水倒映的天空怎样被路过的脚步搅碎又复原。有一次在公园看见一个孩子蹲在路边,一动不动。走近了才看见他在观察一只蜗牛,那蜗牛正缓缓爬过一片落叶,留下银亮的黏液痕迹。孩子轻声说:“它飞得好慢呀。”我笑了,对,这也是一种飞行——粘稠的、银亮的、需要伸出触角试探的飞行。它几乎贴着地面,却因此把沿途的每粒沙、每道纹路都纳入了自己的航线。

我渐渐明白,所谓低处飞行,不过是以最轻盈的方式成为世界的一部分。不再做俯瞰的君王,也不再是仰望的信徒,只是作为众多存在中的一个,贴着生活的表面缓缓滑行。这姿态让我想起了水黾——那种能在水面行走的昆虫,既不被淹没,也不曾飞离,只是借水的张力完成一种近乎奇迹的平衡。

此刻,我在梦境中正穿过一片晨雾弥漫的谷地。雾是低处特有的云,悬浮在距地面一臂之遥的地方。我飞行其中,便也成了雾的一部分,湿润,透明,若有若无。前方有棵老柳,枝条垂到几乎触地,每根柳丝都缀满昨夜的雨珠。当我从它身旁掠过时,千万颗水珠同时颤动,将晨光打碎成细小的钻石,散落在我看不见的某个维度里。

低处的人不必担心跌落,因为本就离地不远。这种安全赋予了我探索的勇气——可以贴近任何事物,观察任何细节,而不必顾虑坠落的姿态是否优美。我像一枚被风反复诵读的句子,在世界的页缘间游走,时而停顿,时而加速,全凭气流与心绪的合谋。

石缝里的蓝花又开了。这次我看见花瓣背面有一道极细的、银色的纹路,像被月光描过。我停下来,以几乎静止的速度绕着它盘旋。风在耳畔细语,说着只有低处才听得懂的语言。而我的影子,正静静地覆在花上,替它挡住了头顶过于慷慨的日光。

就在这种悬停的寂静里,我忽然听见了泥土深处传来的一声极轻极柔的爆裂。又一粒种子,正在黑暗中悄悄拱破自己的壳。

一审:汪姣

二审:汪淑琴 熊晓辉

三审:全宗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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