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徐俊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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题记:匍匐于大地,并非屈服于天空。那一朵朵细碎的紫,是沉默的言语,是冻土下涌动的炽热。且看这无际的紫云英,如何以匍匐的姿态,燃起一场春天里最明亮的寂静······
天地之间,有物焉,不争高,不竞秀,生于田塍陌野之间,而功在万顷良田之上。此物非他,紫云英是也。
或曰红花草,或曰翘摇。名虽不一,其质一也。豆科之属,黄芪之族,二年为期,草本为生。高不过尺许,叶不过数片,茎柔而多汁,花小而簇拥。若以世俗之眼观之,不过田间一野草耳;若以天地之眼观之,则此物承载之事,深矣,大矣。
长江以南,水泽之乡,稻作之地,岁岁可见紫云英之身影。秋末冬初,稻谷归仓,田土裸露,万木萧条之际,农人撒下紫云英之籽。那细小的种子落入泥土,不几日便萌发出嫩绿的幼苗,贴着地皮,默默地绿着,绿过整个冬天。那绿不是张扬的绿,不是喧哗的绿,而是一种沉静的、潜伏的、蓄势待发的绿。它在寒霜里绿着,在冷雨里绿着,像一层薄薄的绒毯,覆在冬闲的稻田之上,为大地保暖,为土地蓄力。
待到春风吹来,雨水润泽,紫云英便醒了。它从贴地的姿态中昂起头来,茎秆拔节,叶片舒展,一日比一日茂盛,一日比一日葳蕤。到三四月间,那一朵朵伞状的小花便开了。花是蝶形的,数朵簇拥成球,花瓣呈渐变之色,从顶端的粉紫到底部的淡红,仿佛是谁用画笔蘸了胭脂,一笔一笔晕染开的。千万朵这样的小花连成一片,远远望去,整块田地便成了紫色的云霞落在地上。紫云英之名,由此而来。
那景象,见过的人不会忘记。春日的田野,稻秧尚未插入,紫云英正盛,紫花如毯铺天盖地,蜂蝶穿梭其间,嗡嗡之声不绝于耳。风来的时候,花浪起伏,紫光流动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甜的香气。那香气不浓烈,是淡的、幽的、沁人心脾的,像远山的雾,像晨间的露,若有若无,却无处不在。站在这紫色的海洋面前,人会不自觉地安静下来,仿佛怕惊扰了什么。天地之大美,往往不在名山大川,而在这样平常却又圆满的时刻。
然而紫云英之美,不止于目之所见、鼻之所闻。它真正的美,是藏而不露的,是向下生长的,是沉默奉献的。
紫云英是豆科植物,根上生有根瘤,那根瘤里有根瘤菌,能将空气中的游离氮素固定下来,转化为植物可以吸收的养分。这是天地间一种精妙的协作:紫云英为根瘤菌提供栖身之所和能量来源,根瘤菌则回馈以氮素,彼此成全,共生共荣。一亩紫云英,可固定氮素五至十公斤,相当于施下数十公斤的化肥。这是大自然自己的施肥方式,不伤地,不污染,不费钱财,不耗能源,一切都在泥土之下静静完成,不张扬,不喧哗。
待到春耕时节,农人驾牛扶犁,将满田的紫云英翻压入土。那柔嫩的茎叶在泥土中腐烂分解,转化为有机质,成为下一季水稻的养料。紫云英以自己的身体,喂养了土地;土地又以丰饶,喂养了稻谷;稻谷再喂养了人。这是一条绵延不绝的生命链条,而紫云英是其中沉默而关键的一环。
这便是“绿肥”二字的真正含义:以绿为肥,以生养生。紫云英不是在土地之外添加什么,而是让土地本身恢复活力,让土地重新变得柔软、通透、富有生机。用了紫云英作绿肥的稻田,土是松的,水是活的,秧苗插下去,根扎得深,秆长得壮,谷粒饱满,产量提高。而更重要的是,土壤没有板结,没有酸化,没有盐渍化,微生物还在,蚯蚓还在,土地的魂魄还在。
这是紫云英最大的功德:它让农业可持续下去,让土地不被榨干,让世代耕种的人还能有地可种、有粮可收。在中国南方稻作区,紫云英已经陪伴了农人数百年甚至上千年。那些老农常说:“花草种三年,瘦田变肥田。”这个“花草”,指的就是紫云英。一代又一代,紫云英在稻子收割后种下,在稻子插秧前翻入,年复一年,周而复始,像一首古老的歌谣,在田野上传唱不歇。
紫云英的馈赠,不止于土地。
在那紫花盛放的时节,养蜂人来了。他们从远方赶来,带着一箱箱蜜蜂,安顿在田边地头。蜂箱打开,蜜蜂倾巢而出,飞向那片紫色的花海。它们钻进花心,采撷花粉花蜜,腿上沾满金黄的花粉团,嗡嗡地飞回蜂箱,再飞去,再飞回,不知疲倦。紫云英的花蜜丰富,花期又长,是春季最重要的蜜源之一。
酿出的紫云英蜂蜜,色如浅琥珀,清亮透明,不像有些蜜那样深浓浑浊。舀一勺起来,蜜液如丝般流下,断而不散。入口是清甜的,不腻,不齁,有一种淡淡的草木香气,像春天的田野被浓缩在了这一勺蜜里。懂蜜的人说,紫云英蜜是蜂蜜中的君子,温润、内敛、不争不抢,但细细品来,自有韵致。
从花到蜜,是蜜蜂的劳作,也是紫云英的转化。它把田间的阳光、雨露、泥土的气息,酿成这一罐金黄,让人在远离田野的地方,也能尝到春天的味道。
紫云英的嫩茎叶,是可以吃的。
在从前的乡间,春天青黄不接的时候,紫云英是农家的时令菜蔬。掐一把嫩尖,洗净了,清炒,或者做汤,口感柔嫩,有淡淡的青草香,是春天的味道。那味道不浓烈,是清淡的、朴素的、让人安心的。吃下去,仿佛把春天也吃进了肚子里。
然而紫云英并非全无禁忌。它含有一定的有毒成分,不可生食,不可过量。这倒像是一种提醒:大地的馈赠,从来不是无条件的;人要懂得分寸,懂得节制,懂得与万物相处的规矩。生食则伤身,多食则致病,唯有适量烹饪,方能得其益而避其害。这道理说起来简单,做起来却需要智慧。
中医看到了紫云英的另一面。全草入药,味甘、微辛,性平,有清热解毒、利尿消肿之效。春夏季采集,洗净晒干,可用于咽喉肿痛、风热咳嗽、小便不利、疮疖肿毒等症。它不是猛药,不是峻剂,而是温和的、平缓的,像它的花一样,不烈不燥,徐徐图之。在民间验方中,紫云英常与其它草药配伍,用于治疗一些常见小病。它不治大病,不救危急,但那些日常的、反复的、恼人的小毛病,它往往能起到作用。
这是紫云英的药性:不惊天动地,但实实在在;不立竿见影,但日积月累。像它作为绿肥改良土壤一样,慢是慢了点儿,但彻底,但持久,但无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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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常想,紫云英的一生,是怎样的一生呢?
秋天撒下种子,在冬日的寒风中萌芽,贴着地皮过冬,忍得住霜,耐得住冷。春天来了,它迅速生长,开花结籽,在最绚烂的时候被翻压入土。它还没有衰老,还没有枯萎,正值盛年,却要死去。它死,是为了稻子生;它灭,是为了土地肥;它把自己埋进黑暗的泥土里,腐烂,分解,化为乌有,然后以另一种形式,出现在稻谷的籽实里,出现在人的饭碗里。
这是一种怎样的生与死?
不,这不只是生与死的问题。这是关于“用”的问题,关于“价值”的问题。紫云英不为自己而活吗?它当然为自己而活——它要发芽,要生长,要开花,要结籽,要繁衍后代。这是所有生命的天性。但奇妙的是,它为自己而活的过程,恰好也成全了别的生命。它固定氮素,是为自己制造养分,却也滋养了土地;它开花,是为吸引昆虫授粉,却也养活了蜜蜂;它结籽,是为繁衍后代,却也为来年留下了种子。它的自利与利他,是一体的,是分不开的。
这或许就是紫云英给我们的启示:真正的善,不是刻意的牺牲,不是悲壮的奉献,而是在活出自己的同时,自然而然地惠及他者。不需要口号,不需要宣誓,不需要慷慨激昂,只需要好好地生长,好好地开花,好好地完成自己的生命历程。仅此而已。
然而今天的紫云英,正在从田野上消失。
化肥来了。化肥多方便啊,撒下去就见效,省事,省力,省工。一袋化肥几十块钱,顶得上几亩紫云英的肥效,还不用等一个冬天。于是农人不种紫云英了,稻田冬闲就真的闲着了,光秃秃的地,硬邦邦的土,来年多施些化肥便是。
可是化肥用久了,地就变了。土板结了,耕不动了;水留不住了,浇多少漏多少;病虫害多了,农药越用越重;米的香味淡了,口感差了。老农们叹息:“地没劲儿了。”可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。种紫云英?哪有那个工夫。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,田里剩下的是老人,能勉强把稻子种下去收回来就不错了,哪还顾得上种绿肥?
于是紫云英退出了田野,只在一些生态农场、有机稻田里还能见到。那种春天紫花如云、蜂蝶满田的景象,在很多地方已经成为记忆。年轻一代,甚至不知道紫云英是什么,没见过它开花的样子,没闻过它的香气,不知道它曾经陪伴了祖辈多少年。
这是一个时代的变迁,难以简单地说好或不好。但有些东西的流失,是值得我们警惕的。紫云英所代表的,不仅仅是一种绿肥作物,更是一种与土地相处的智慧——共生、循环、可持续、不竭泽而渔。这种智慧,是我们的祖先用几百上千年的实践摸索出来的,是经过时间检验的。而我们在追求效率、追求产量的过程中,把这些智慧丢掉了,捡起来的却是短视的、掠夺式的生产方式。地力下降,环境污染,生态失衡,这些都是代价。
紫云英或许给出了一条出路。不是回到过去,而是从过去汲取智慧。种紫云英,不是要完全取代化肥,而是要恢复一种平衡。让一部分稻田冬季覆盖绿肥,减少化肥用量,改善土壤结构,保护生态环境。这需要政策支持,需要技术推广,需要市场引导,需要消费者的选择。但只要开始做了,就不晚。土地是有记忆的,也是有韧性的。给它一点时间,给它一点善待,它会慢慢恢复生机。
紫云英,不名贵,不稀有,不稀奇。田间地头,寻常可见,开时无人喝彩,谢时无人叹息。但就是这样一株普通的草,串联起了农业、生态、饮食、医药、养蜂诸多领域,在看似微不足道的位置上,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。
它让我想起老子的一句话:“上善若水,水善利万物而不争。”紫云英也是如此。它利土地而不争功,利蜜蜂而不争蜜,利人而不争食,利病而不争效。它就那样安安静静地长着,该发芽时发芽,该开花时开花,该死去时死去,一切顺应自然,没有挣扎,没有抱怨,没有炫耀。这种平和、安详、自在的生命状态,本身就有一种打动人心的力量。
站在这片紫色的花海前,我忽然明白:紫云英的美,不只是视觉的美,更是伦理的美、生态的美、生命的美。它教会我们谦卑,教会我们共生,教会我们耐心,教会我们等待。它告诉我们,真正持久的丰收,不是靠掠夺得来的,而是靠滋养换来的。对土地如此,对人对事,何尝不是如此?
紫云英,大地上的紫色云霞,养地的功臣,春天的信使,沉默的奉献者。它没有牡丹的富贵,没有梅花的孤高,没有兰花的清雅,但它有它的品格——朴实、坚韧、利他、不争。这品格,正是这片土地上最深沉的力量,最动人的诗篇。
来年春天,若是你路过一片紫云英盛开的田野,请停下来看一看。看那紫色的花海在风中起伏,看蜜蜂穿梭其间,看阳光洒在花瓣上泛出的光泽。你会看见的,不只是花,而是一种古老而常新的智慧,一种低调而坚韧的力量,一种平实而深刻的美。那是大地的语言,紫云英替它说出来。
一审:汪姣
二审:汪淑琴 熊晓辉
三审:全宗海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