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徐俊军
日历翻到2026年2月,窗外隐约传来新春的爆竹声。这是丙午年,马年。

按理说,该写写马的英俊——那种“竹批双耳峻,风入四蹄轻”的飒爽。可不知为何,这个年节里,当我凝视着各种年画上那些腾空的骏马,眼前浮现的,却总是另一幅景象:一匹驾着辕的马,低着头,脖颈上的筋肉勒出深深的沟槽,蹄子死死抠住地面,身后是一车沉重的岁月。
我想说的,或许正是这个。
一
汉字的马厩里,拴着我们的来路。
小时候读《说文解字》,最震撼我的不是那些繁复的考证,而是一个简单的发现:凡是从“马”的字,几乎都带着一种劳作的温度。“驯”,是它第一次接受缰绳时的温顺;“驾”,是把车轭套上肩胛的那一刻;“驭”,是人与兽在权力边界上的博弈;“驮”,是脊背承受重量的瞬间。 这些字连缀起来,就是一部无声的文明协作史。
我们总说“万马奔腾”的壮阔,却很少去想,在成为雄壮符号之前,马首先是人类的合伙人。在冷兵器时代,它是“骑在马上打天下”的战力核心,从秦始皇兵马俑的军阵到蒙古铁骑的西征,国运的兴衰与马背的起伏同频。在和平年代,它是“驿道驿站”上传递公文的苦力,是“马路”这两个字里夯实过的尘土,是“马力”这个至今仍在使用的计量单位里,凝固着的筋肉鼓荡的耐久之功。
考古学者会告诉你一个有趣的细节:铁路的标准轨距是1.435米,这个数字的来历,居然可以追溯到古罗马时代——那是两匹战马并行的屁股宽度。也就是说,直到今天,当我们乘坐着高铁风驰电掣时,我们旅程的起点,依然被拴在两千年前的马厩里。
马背负的,从来不只是鞍鞯辔头,而是一整个人类文明的重量。
二
可马从不言说。
这是它与牛最大的不同。同为人类最早驯养的家畜,牛被驯化得更早,却始终是“对象”;马被驯化得稍晚,却成了“战友”。这区别,或许就在于那沉默的承受方式。牛被驱使时,会发出悠长的哞叫;而马,哪怕是拉着重载爬坡,也只是从鼻孔里喷出粗重的响鼻,然后把头埋得更低。
这沉默里,藏着一种令人心疼的尊严。
唐人李贺写马,最动人的不是那些“何当金络脑,快走踏清秋”的豪迈,而是“向前敲瘦骨,犹自带铜声”的坚硬。瘦骨嶙峋,敲上去却铮铮如铜——那是一个生命在被榨干到极致之后,依然保持着的骨质里的骄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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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曾在一个旧书店里见过一幅徐悲鸿的画册,是他最著名的《九方皋》。画面上,九方皋相中的那匹千里马,正以一种洞彻的眼神望着画外,而它的身上,没有鞍,没有缰。据说徐悲鸿画马,从不画鞍辔缰绳,他要还马以天然,要那种“天马行空”的无拘无束。可恰恰是这份刻意的放脱,让我更加感念现实中那些套着笼头的马——它们的伟大,不在于挣脱了负重,而在于背负着重物,依然能跑出姿态。
这便是“龙马精神”的真意吧。不是腾云驾雾的轻飘,而是脚踏大地的扎实;不是没有苦难,而是背负着苦难,依然能奔向光明。
三
然而,时代跑得太快了,快得把马远远地甩在了身后。
如今的城市孩子,大多只在动画片里见过马。我邻居家五岁的小孩,指着电视里的斑马喊“马”,奶奶纠正说那是斑马;他又指着奶牛喊“马”,奶奶叹了口气,不再纠正。这不是笑话,这是物种记忆的断层。
我们的语言里,马还在不知疲倦地奔跑。“马上”这个词,我们每天说无数次,却很少去想,它本来的意思是“骑在马上”——那是农耕时代能想象到的最快速度。如今,高铁以350公里的时速穿过华北平原,飞机以“马赫”为单位计算速度,甚至连我们手上的手机,都在以“毫秒”延迟传送着海量信息。速度被推向极致,距离被彻底消灭,可奇怪的是,我们却比任何一个时代都更焦虑、更疲惫。
有人调侃说,现代社会是“马”退隐了,“马力”却无处不在。法拉利的车标是一匹跃马,福特野马的logo是奔跑的马,各种以“马”命名的汽车、飞机、电子产品,都在试图借取那古老的速度图腾。可图腾终究是图腾,它指向的是一种我们已然失去的东西——那种与生命同体的、有温度的、能感知疲惫也能体会酣畅的奔跑。
真正的马,已经从街道和田畴退隐,去了赛马场,去了旅游区,去了孩子们的绘本里。它成了被观看的风景,不再是共担命运的伙伴。
四
但事情还有另一面。
正因为马的退隐,我们才得以看清,它留给我们的,远不止是一堆吉祥话。
你看那些带“马”的成语:“马到成功”是效率,“一马当先”是担当,“老马识途”是经验,“驽马十驾”是坚持。这几乎是一部完整的成功学。可在这套成功学的背面,还藏着另一套更隐秘的密码:“蛛丝马迹”里的“马”,不是奔跑的骏马,而是厨房里一种叫“灶马”的小虫,它留下的痕迹,细微得几乎看不见——“马”在这里,指向的是敏锐的洞察;“马革裹尸”是最惨烈的牺牲,却也是军人最高的荣耀——“马”在这里,指向的是超越生死的意义感。
原来,马在退出实用领域之后,反倒更深地嵌入了我们的精神世界。 它不再是血肉之躯,而成了一种象征,一种尺度,一种我们用以丈量自身生命状态的标准。
我们常说“时间如白驹过隙”,那缝隙里漏掉的,岂止是光阴?还有一种与马有关的、古老而完整的生命体验:那种策马奔腾时的酣畅淋漓,那种与另一个生命完全信任、完全托付的亲密,那种在天地之间、速度之中获得的自由感。 这些体验正在从我们的生活中消失,可奇怪的是,对它们的渴望,却从未如此强烈。
所以,当我们在马年的微信里互发“策马奔腾”的表情包时,当我们在商场的橱窗里驻足于一件骏马图案的毛衣时,当我们给孩子买回一只毛绒绒的小马玩偶时——我们到底在纪念什么,又在渴望什么?
或许,我们是在为一个已然消逝的、充满力度与速度的生存美学,进行着年复一年的招魂。
五
此刻是丙午年正月初三的深夜,我写下这些文字,窗外的爆竹声渐渐稀落。
回看这一篇拉拉杂杂的文字,竟不知是在说马,还是在说人。说马的负重,何尝不是说每一个背负着生活重担的普通人?说马的退隐,何尝不是说我们自身与某种古老生命力的日渐疏离?说那“犹自带铜声”的瘦骨,何尝不是在说一种无论被榨取多少、依然要保持坚硬尊严的生命态度?
民俗里,马与“午”相配。午时,是一天中阳气最盛的时刻。古人选择在马年、马月、马日、马时(即“午年午月午日午时”)举行重大仪式,因为他们相信,这一刻天地间的正气与光明达到顶峰,足以涤荡一切晦暗。这信仰里,有一种朴素而动人的乐观:无论经历多少漫长的黑夜,光明的时刻终将到来;无论背负多少沉重的车辕,奔腾的本能永不消失。

我想起小时候在乡下,见过一匹老马被卸下辕套后的情景。它在打麦场上打了几个滚,然后站起来,抖落一身尘土,突然放开四蹄,在夕阳里跑了起来。那奔跑没有任何目的,不是为了赶路,不是为了拉车,就只是为了奔跑本身。它的鬃毛在风中散开,像一面燃烧了很久、终于可以松弛下来的旗帜。
那是我见过的,关于自由最准确的定义。
2026年,马年。愿我们都有负重前行的坚韧,也有卸下辕套后、在夕阳里撒欢奔跑的余裕。愿我们像一匹真正的马那样,背负过沉重,却不被沉重压垮;经历过驯服,却始终记得野性的方向。
马力全开,是因为心中有火。幸福加马,是因为蹄下有路。
以此,献给所有在时光的驿道上,驮着生活、依然奔向光明的生灵与灵魂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