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徐和宪
每到入冬的时候,我就想起了故乡的柿子树。
我的故乡是鄂南山区的一个叫庙岭沟的小山村。记忆中,村前村后,田边地坎,到处都是柿子树。霜降后,柿叶簌簌褪去绿衣,在秋风里化作金黄的蝶;柿子却攒足了劲,从浅黄晕染成橙红,一个个挂满了大树和小树的枝头。游览采风的人们流连忘返,络绎不绝,小山村似过节似的,热闹极了!

故乡的柿子色泽金黄,个大而圆润,形如石磨,亦称磨盘柿。成熟后,其汁如蜜,入口丝滑,口感极好,深受人们喜爱。早些年就已入市营销。
据老人们介绍,这里的柿子驰名悠久,是康熙年间,家族从江西瓦乐街迁徙过来时栽种的。此后,因雀儿啃食后飞籽播种衍生成林成片的。树龄高的达百年以上,也有树龄几年的,漫山遍野,到处都是。因特定的气候、土壤,铜钟柿子独具形状与味道。柿因铜钟沃土而生,铜钟因柿而闻名。至今传唱着“铜钟地方也不差,卖了梨子卖柿花,一斤梨子一斤谷,三斤柿花一斤肉”的民谣。

那柿子树,是故乡岁月的见证者。春日里,它抽枝展叶,嫩芽在微风中轻颤,似是在书写新一年的生长诗行;夏日时,浓荫如盖,为村人撑起一方清凉,孩童们绕着树追逐,银铃般的笑声惊落了几片柿叶,也惊得枝头雀鸟扑棱着翅膀,带起一串橙红的震颤。而最动人心魄的,莫过于秋冬之交的盛景。当第一缕秋霜掠过枝头,柿叶渐渐褪去翠绿,晕染成深浅不一的橙黄与绯红,像是大自然打翻了颜料盘,将山野间的柿子树绘成了一幅斑斓的油画。
橙红的柿子,是树的勋章,也是故乡的符号。它们一串串、一簇簇,挤挤挨挨地悬于枝头,在清冷的空气中泛着温润的光泽,仿佛是上天遗落人间的玛瑙,又似是无数盏点亮乡愁的灯。风过枝桠,柿子轻轻晃动,那细碎的声响,在游子听来,便是故乡在耳畔的低语。

故乡的柿子,不仅是味蕾的盛宴,更是情怀的寄托。每到收获时节,村民们便挎着竹篮,踩着吱呀作响的竹梯,小心翼翼地将一个个饱满的柿子摘下。邻里间互相帮衬,笑语喧天,那场景,满是质朴的烟火气,满是温暖的人情味。摘下的柿子,有的被制成柿饼,经阳光与秋风的摩挲,凝结成琥珀般的甜蜜;有的被酿成柿子酒,在陶罐中发酵出岁月的醇香;还有的,就那样摆在家门口的竹篓和竹篮中,晒着太阳,等着远方的亲人归来和路过的客人小憩时尝上一口,品一品这故乡和他乡的滋味。
那百年的柿树,更是故乡的根。树皮皴裂如老人的手掌,记录着风雨的侵蚀,也镌刻着家族的迁徙与繁衍。它是康熙年间先祖从江西带来的希望,是雀鸟无意间播撒的生命奇迹,更是一代代庙岭沟人赖以生存的依靠。它看着村庄从贫瘠走向丰饶,看着孩童长成大人,又看着大人目送孩童走向远方。它沉默地伫立在那里,如一位慈祥的长者,守护着故乡的春夏秋冬,守护和满足着游子心中最柔软的牵挂。
如今,我身在异乡。每当看到街市上摆放的柿子,总会想起故乡的柿子树。想起那漫山的橙红,想起那树下的欢笑,想起那百年老树的沧桑与温柔。它是故乡的魂,是乡愁的锚,就像柿子树深深扎进故土的根,把我的牵挂也牢牢系在庙岭沟的山水间。无论我走得多远,一想起那柿子树,心底便会漾起阵阵暖意,那暖意,如柿子的蜜汁般,丝滑绵长,久久不散。
啊,故乡的柿子树,你是我生命里最鲜艳的底色,是我灵魂中最深刻的眷恋。待到来年霜降时,我定要回到你的身边,再看一眼那挂满枝头的“小灯笼”,再尝一口那如蜜的柿汁,再听一听你与故乡的故事,在你的浓荫下,把乡愁酿成一首不朽的诗——诗里有柿树的年轮,有故乡的炊烟,还有我走了千万里也走不出的眷恋。

